采写:西江都市报记者 苏爱清  杨 麦 龙天传   

摄影:西江都市报记者 苏爱清(除署名外)

裕生隆有限公司,马来西亚马六甲州马六甲市的一家进口日杂百货公司,创建至今已有84年历史。


2017年9月10日下午,一场大雨过后,当我们踏着板底街上的积水走进这家从事批发的旧门店时,上了年纪的员工、颇有年份的陈设,以及店门外骑楼柱子上那几个“裕生隆”早期经营时的“酱料”浮雕广告招牌,让人瞬间有了时光倒流几十年的感觉。


裕生隆有限公司门店。


此时,布满老商行的板底街空气格外清新。只是,这条并不宽阔的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以致我们这些“不速之客”走进旧门店时,店里的员工都有些愕然。


幸好,裕生隆有限公司的董事经理、58岁的邓信孝看上去一团和气,了解我们的来意后,便爽快地与我们分享公司经销六堡茶的故事,以及当年六堡茶输入马六甲市的历史……


华工登陆马六甲

马六甲市,旧称“满喇加”,是马六甲海峡边上的一个著名古城,马六甲海峡也因此而得名。14世纪时,马六甲就是南洋地区的一个航运补给点,明代时,已有中国商船到达此地。1405年至1433年间,郑和七下西洋,多次在马六甲取水补给。


从16世纪到19世纪初,马六甲先后被葡萄牙、荷兰占领。到了1824年,马六甲再度易手,英国殖民者将它建设为远洋港口。


此时,东南亚进入大开发时期,无数华工“下南洋”谋生,马六甲正是其中一个登陆点。


冈州会馆、海南会馆、广东会馆、潮州会馆、福建会馆……如今,在马六甲市鸡场街里,各地的会馆随处可见。走在这些古色古香的会馆之中,当地的民宿业经营者黄崇俽如数家珍地介绍马六甲华人社会发展的历史:自清代中后期以来,“下南洋”的华工在马来西亚西海岸有两个主要登陆点:一个是槟城,另一个是马六甲。前期到达马六甲的华人,根据各自的籍贯创建了各个会馆,以帮助同乡更好地适应当地的生活。来到当地的华人越来越多,开设的会馆也越来越多,后来实在数不过来,当地人就把这些会馆统称为“八大会馆”。


马六甲河两旁排列着一家家商行。


在早期到达马六甲的华人里,来自两广地区的不在少数,他们把六堡茶带到了马六甲。尤其是“广府人”,对六堡茶更是情有独钟,这使得在当年的马来西亚,六堡茶成为与乌龙茶并驾齐驱的两大中国茶叶品种。马六甲州对华特使、拿督威拉颜天禄告诉我们,许多华工到了马来西亚后,把喝六堡茶的习惯保留了下来。他的外公是客家人,来自广东,最爱喝的就是六堡茶。


“下南洋”的华工大多流向矿区、种植园和工厂,早期到达的华人更多的只是把马六甲作为一个登陆点,等到安顿下来适应南洋生活以后,他们就继续向北部的吉隆坡,以及霹雳州的怡保等地进发。


森美兰州的芙蓉市位于马六甲与吉隆坡之间,当年很多在马六甲上岸的华人就在这个市镇停顿,然后出发前往吉隆坡。在这个过程里,很多广府人和客家人把根扎在了芙蓉市,六堡茶也跟随他们落户当地。芙蓉山大觉寺的僧人释慧信今年已经60岁,但他依然清晰记得,在他小时候,许多芙蓉人都喝六堡茶,在芙蓉市街头的建筑工地上,他还时常见到干粗活的工人用六堡茶汤泡饭吃。


茶楼主推六堡茶

随着南来华工的增多,马六甲的港口与城市规模不断发展,六堡茶在当地的消费不再局限于华工们的自斟自饮。当地的饮食行业开始消化来自中国的六堡茶。


“20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很多茶客到马六甲茶楼喝茶,如果没有特殊的要求,伙计端上来的一般都是六堡茶。”熟知马六甲发展历史的颜天禄如是说。


作为马六甲当地规模数一数二的日杂百货进口商的掌舵人,邓信孝对于六堡茶在当地的销售动向无疑更为清楚。邓信孝记得,裕生隆公司很久以前就已经同时从中国内地和香港地区进口六堡茶,这些六堡茶主要批发给茶庄茶行和茶楼餐馆。


马六甲鸡场街至今仍有茶馆。


不过,受限于当地华人群体的总量和构成,马六甲的茶楼食肆规模一般都不大。因此,像裕生隆这种一级进口商购入的六堡茶,更多是批发给其他茶庄茶行,再由这些茶庄茶行零售给当地的小茶室小餐馆。


高铭发茶庄在马六甲创建至今已有80多年的历史,其主营品种是福建茶。但是,2017年9月10日,56岁的现任掌柜高培材接受采访时谈及,高铭发茶庄从创办伊始就销售六堡茶。20世纪50年代以后,茶庄一般是从其他茶行或大型进口日杂百货商处购进六堡茶,再卖给当地的小食店和小餐馆。那些小食店、小餐馆买回去的六堡茶都是免费提供给客人作为佐餐茶水。因为小食店、小餐馆每次购买六堡茶的量只有三两斤,所以,高铭发茶庄只能把整箩六堡茶打散拆碎后再进行销售。“一年下来,茶庄的六堡茶销量也有几百斤”。


除了作为居民家庭饮用茶和餐馆供应茶外,因价格低廉,六堡茶在当地被广泛使用,甚至当地的寺庙也购进六堡茶,作为“香火茶”分发给信徒。在当地的日杂店铺,六堡茶还曾作为促销礼品使用。马六甲的六堡茶爱好者蔡玉芳记得,陈春兰茶行曾推出过买酱油送六堡茶的活动。


货轮木船接力运

与华工远渡重洋来到马六甲一样,六堡茶南来马六甲,也离不开船。于是,“茶船古道”的境外延伸线,又从新加坡向马六甲拓展了250多公里。


昔日马六甲河航运的情景。(苏爱清翻拍)


邓信孝说,20世纪六七十年代,当从中国内地和香港购进的六堡茶凑够一货柜后,公司就会租用散货船运载茶叶从香港启程回国。“茶船”穿越南海到达新加坡,稍作中转,遇上合适的船期就驶过马六甲海峡,直航到马六甲;碰上船期不合适需要等得太久的话,公司会要求在新加坡卸货,用罗里(货车)运输走公路直接运到马六甲。


昔日的马六甲鸡场街。(苏爱清翻拍)


远洋航线驶毕,并不意味着六堡茶就可以顺利登陆。马六甲的港口水位太浅,到达的货船只能停在马六甲河口对开的洋面上,这时,挑起运输重担的就是当地人称之为“舯舡”的小木船了。对此,邓信孝有着切身体会,至今他还记得,当时,马六甲河两边的板底街上全部是商铺,这些商铺都是“前门向街做门店,后面临河做货仓”,商铺开一个后门搭一条木栈道出河面就是码头了,整条马六甲河两边都是木码头。每次有“散柜船”停泊在河口外面,就会有一只拖头拖上十几只小木船出去靠上“散柜船”卸货。那些“散柜船”很大,卸一次货能装满四五十条小木船。


居住在马六甲的拿督陈天场,长期做日杂商品的进口贸易生意,很多货品需从中国进口,其选择的运输途径也是航运。陈天场回忆说,散货船与“舯舡”共同挑大梁的这种“海运+河运”方式一直持续到20世纪80年代。此后,随着巴生港不断发展,再加上从中国到马六甲的这条线路逐渐使用集装箱货船运输,很多船只都转到巴生港停泊,马六甲港的吞吐量越来越少。到了20世纪90年代后期,马六甲河淤泥堆积,远洋船只就不再停泊马六甲港了。


郑和文化馆里陈列着梧州市赠送的六堡茶。


也正是从20世纪90年代后期开始,从中国进口到马六甲的六堡茶,全部用集装箱货船运到巴生港,再用罗里从公路运回马六甲。


“茶叙”持续十多年

如今,走在马六甲市街头,旧式的骑楼、刻着浮雕广告的廊柱、熙熙攘攘的小食店和日杂店依然随处可见,只是,传统茶庄和六堡茶的身影却很难找到。


但是,这并不代表六堡茶如今在马六甲州没有了市场。虽然马六甲州的华人以福建人居多,六堡茶的消费量不算太大,但当地仍有不少居民喜欢喝六堡茶。颜天禄说,他办公室的人都喝六堡茶,他自己平常也会喝六堡茶。


正是这始终保持一定数量的消费群体,支撑着裕生隆公司的六堡茶进口量几十年来一直缓慢增长,也支撑着高铭发茶庄至今仍把六堡茶摆在店面里出售,更支撑着当地茶叶藏家巫昆仑家门口外茶寮里“茶叙”持续开展了十多年。


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巫昆仑曾在怡保市的锡矿场工作了几年,没少喝六堡茶。2000年前后,已搬到马六甲生活的他,在一个画师朋友的工作室里重新接触六堡茶,找回了那种久违的味道,自此,他深深地喜欢上了六堡茶。他不仅购买收藏六堡茶,还在自家门外的树下搭了一个茶寮,方便身边的茶友喝茶聊天,交流品茶心得。


巫昆仑为来宾冲泡其收藏的港产六堡茶。


如此一聚便是十多年,陈天场成了茶寮里的常客,黄崇俽成了茶寮里的常客,当地很多茶友也都成了茶寮里的常客。他们当中有富商也有教师,有拿督也有平民,大家只要得空,都到茶寮里相聚喝茶。


为了让茶友们能够喝到好的六堡茶,巫昆仑十多年来不懈地四处寻茶。说起当中的故事,他认为最自豪的,就是把裕生隆公司多年积下来重达1吨的“六角四金钱”牌六堡茶一次买光。


巫昆仑收藏的“六角四金钱牌”六堡茶


“每个香港茶庄即将“收庄”(结业)的时候,其制作出售的六堡茶都会被藏家买光囤积,慎昌行‘收庄’时,我们的仓库里还有两百来件卖剩的‘六角四金钱’,巫昆仑闻讯后立刻过来将这些茶全买走了。”谈及此事,邓信孝认为,这从侧面说明马六甲正兴起收藏陈年六堡茶之风。


巫昆仑收藏的宝兰(马)有限公司生产的六堡茶




“每辆车上我都会放一罐六堡茶” 

讲述人:陈世源( 65岁,绿海船务有限公司执行董事、马六甲南安会馆总务、马六甲罗里运输公会主席,拿督,现居马六甲市)


我父亲20多岁时,从中国福建移居到马六甲。我年轻的时候在马六甲主要做罗里车(货车的一种)的运输生意,后来又扩展到做船务生意。近年来,我开了一个种植园,主攻有机农产品种植生意,而船务运输这一块主要是我儿子在做。


据我了解,20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马来西亚的种植行业有很多工人是华人,他们不少人有饮用六堡茶的习惯。现在,我种植园聘请的工人都是印尼人,他们不喝六堡茶。


以前,我与我儿子也不喝六堡茶,我是喝咖啡和拉茶的。可能是因为工作忙碌压力大、饮食不定时的原因,我的肠胃一向不太好。有一次,我无意中跟巫昆仑先生说起此事,他建议我喝六堡茶,说六堡茶养胃。我喝了一段时间,觉得六堡茶的功效确实好。后来,我就跟着巫昆仑先生买六堡茶,一买就买够能喝一年的量。马来西亚吉隆坡经常举办茶展,我记得,2013年,在吉隆坡一个茶展上,我购买了两大箩“中茶”公司生产的六堡茶,每箩重四五十公斤。如今,六堡茶已成为我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饮品。我有八辆私家车,每辆车上我都会放一罐六堡茶,方便出行时饮用。受我的影响,如今我的家人都喝六堡茶。


在向巫昆仑先生学习六堡茶知识的过程中,我也慢慢喜欢上“茶叙”这种方式,在这里,我们一帮朋友可以品茶聊天,交流茶叶知识。如今,每个星期我都会参加两三次“茶叙”,有时,我还会把儿子、媳妇都带来。


“马六甲鸡场街里有‘八大会馆’”

讲述人:黄崇俽(35岁,从事酱料和旅宿生意,现居马六甲市)


最早的时候,华人乘船来马来西亚的西海岸,主要有两个登陆的地方,一个是槟城,还有一个是马六甲。当时马六甲聚居了大量华人,而鸡场街(当地的唐人街)里面则集中了各地的会馆,为那些刚刚到埠的同乡提供帮助,其中有海南会馆、潮州会馆、福建会馆、广东会馆、广西会馆等等。由于这些会馆太多了,我们现在就把这条街上的会馆统称为“八大会馆”。


马六甲华人黄崇俽(中)向记者介绍华人在鸡场街聚居的情况。


我是最近几年开始喝六堡茶的,当时我到巫昆仑的茶寮里参加“茶叙”。“茶叙”在巫昆仑家已持续了十多年,在“茶叙”中,大家一起喝茶聊天,在品饮的茶品中,就有六堡茶。喝得多了,我慢慢就喜欢上了六堡茶。现在,我一有空就去巫昆仑的茶寮里坐坐,聊天喝茶,如果碰巧其他茶友不在,我自己一个人也会泡点茶慢慢喝,等他们来。我们在茶寮里喝茶聊天,经常是到半夜十二点才离开。


“六堡茶售价一直都很便宜”

讲述人:高培材(56岁,高铭发茶庄的老板,现居马六甲市)


高铭发茶庄创办于20世纪30年代,是我阿公(指爷爷)高铭发从福建来马六甲开办的。


以前马六甲这里的华人以福建人和广东人最多,所以我们茶庄虽然主营福建茶,但也兼营六堡茶。我们茶庄的顾客主要是那些做包店(指小食店)和小餐馆的老板。那些“包店”和小餐馆都免费提供茶水。六堡茶售价比较便宜,很适合他们使用。20世纪50年代,我爸爸接手经营高铭发茶庄。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茶庄都会放十来箩六堡茶在店里备售,这些六堡茶我们都是从其他茶庄或大的进口商那里入货的。


我十多岁时曾到茶庄帮忙,在我印象中,当时来买六堡茶的客人一次都不会买很多茶。客人如果是家庭自用的,每次都是买一斤半斤;如果是做餐馆生意的人来买茶,每次也就是买三两斤。当时的六堡茶都是大竹箩装的,一箩上百斤重,压得很实,我们要用斧头将茶砍开再敲碎出售,一箩要卖很长时间。


高铭发茶庄老板高培材在整理店里的陈年六堡茶。


20世纪80年代,我接手经营茶庄,这时的六堡茶销量更少了,但不时还会有一些客人来买,一年也能卖几百斤。


在我的印象里,六堡茶售价一直都很便宜,以前是几元钱(马来西亚林吉特,下同)一斤,后来涨到了十多元一斤,到现在也就是二三十元一斤。马六甲还是有些客人喜欢喝六堡茶的,我们店里如今也还卖六堡茶,只是卖得很少了。


不过,我们茶庄不会专门存放老茶,进了货就卖,不断轮换。仓库里的陈年六堡茶都是以前遗留下来的,其中有1971年我阿公去世以前办下的,也有十多二十年前卖剩的,随手丢在阁楼的角落没人注意,我最近打扫阁楼的时候才发现。


“我最近卖了40件

一级六堡茶到怡保。”

讲述人;邓信孝(57岁,裕生隆有限公司董事经理,现居马六甲市)


裕生隆公司在20世纪60年代就已经从中国内地和香港进口经销六堡茶了。我们是进口商,以前每年会从中国进口两三次六堡茶。一直以来,我们进口经销的六堡茶都是卖给马六甲本地的杂货店、茶庄、餐馆、包店(小食店)。在马来西亚,华人主要是“广府人”和福建人,“广府人”都喝六堡茶,他们认为喝六堡茶不寒凉。因为吉隆坡那边有很多“广府人”,在那里的茶楼都能喝到六堡茶,所以我们进口的六堡茶很多是销去吉隆坡、怡保、槟城等地,2017年8月份,我们就有40件一级六堡茶卖到了怡保。


以前,我们进口的六堡茶都是大竹箩装、一公斤袋装,后来又有了纸箱装,等级分得更细了,除了特级,还有一至六级,特级和一级的六堡茶每箱重26公斤。一直以来,有空慢慢喝茶的人都是做生意的老板,所以我们销售的六堡茶里,特级和一级的茶主要卖给那些老板和藏家,六级的茶主要卖给茶楼。我们是批发商,售出的六堡茶都是整箩整件卖的,只有一公斤袋装的才会散卖,因为把整箩六堡茶拆开太麻烦,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来做。现在,我们进口的大竹箩装的六堡茶,每箩重量还是四五十公斤,不过,竹箩外面套着的麻包袋比以前质量好多了。


一直以来,我们公司的六堡茶销量都是平稳增长。20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们每年卖出的六堡茶大约有半个货柜。从2010年开始,我们每年卖出的六堡茶就达到一个货柜,重量为六七吨。我们销售的六堡茶价格变化也不大,20世纪70年代,我们卖的六堡茶都是每公斤几元(马来西亚林吉特,下同)至十几元,到了现在,每公斤也就卖二三十元。


现在,六堡茶慢慢有了名气,一些茶友藏家就去郊区和山区的杂货铺“淘宝”,寻找遗留下来的老六堡茶,也有一些茶友来我们这里找六堡茶。我们公司是做批发的,不会专门存放老茶。不过,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时候,我们公司曾经有一些箩装的六堡茶被工人遗忘在了仓库的角落,到了20世纪80年代,这些茶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被重新找了出来。当时,这些装茶的竹箩都发黄了,公司查查资料发现是老茶,于是就按照行情重新标价将茶卖了出去。当然,也有一些藏家知道某个茶庄准备“收庄”(结业),它的六堡茶以后会断市,就会大量入手它的茶,然后坐等那些六堡茶升值。我们以前在香港进过一个叫“广生行”的茶庄的货,后来这个茶庄准备“收庄”的风声传出来,结果它的茶全部被买光了。我们以前在香港还进过很多慎昌行的“四金钱”,每年都进一批,卖出一些,又剩下一些。后来,这家茶庄“收庄”了,我们的仓库还有之前卖剩的两百来件“四金钱”,马六甲的六堡茶藏家巫昆仑知道后,一下子就将这些茶全部买走了。


以前怡保的矿工都要喝六堡茶”

讲述人:巫昆仑:(57岁,六堡茶藏家,现居马六甲市)


我出生在霹雳州怡保市的珠宝埠,从小在怡保长大。以前,怡保是个锡矿区,当地的人大部分是华人,而且许多居民都和采矿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很多家庭几代人都当矿工。


我十六七岁时,因为家里穷,在怡保一时间也没找到什么好的出路,于是就到矿上去开“泥机”(挖掘机)。当时整个霹雳州有大大小小几百个锡矿公司,每个公司多则成千人,少则有几百人,单是怡保起码有几万名矿工,而那时候怡保城里的人口才十来万。我所在的公司在怡保的西边,这家公司当时也有上千人,我专门开“泥机”,在公司的金山沟采矿区清理堆积泥。


南洋的天气暑热,当时矿区里没有什么树木,在太阳下工作气温很高,下到矿洞里面工作就更闷热,如果没有足够的水分补充,人会很难受。正因如此,矿工们都要喝很多茶水,下矿的时候用一个铝罐灌满茶水带下去,一边工作一边喝。


巫昆仑(左)接受本报记者采访。


那个时候,矿工需要吃大量肉食以补充体力,由于怕矿工因吃得不好而走人,因此当时怡保每个开矿公司都免费给矿工提供伙食和茶水,餐餐都有猪肉、鸡鸭、鱼肉供应,当时我们公司每天都会消耗掉一只猪。甚至当地很多居民懒得在家里煮饭,有时候也会直接到矿上的食堂吃免费餐,公司也不会计较。


由于大鱼大肉吃多了,矿工们要喝很多茶来消滞,于是每个公司都会在食堂里安放几个大“龙缸”(有花纹的釉面陶缸)。厨房的伙夫在凌晨准备早餐的时候,就用大铁锅烧好开水,抓几把茶叶丢进这些龙缸里,再往龙缸里灌满开水,盖上木盖闷住。等到早上矿工们吃早餐的时候,这些茶水已闷好放凉了,矿工们吃完早餐,就用水瓢舀到碗里,喝够了茶,再装上一壶带到矿区。缸里面的茶水舀得差不多了,伙夫又会抓几把茶叶丢进去,再加开水灌满龙缸,让矿工们随时都能喝到茶水。这样一天下来,往往要添加十多次茶水。这样泡了几天以后,缸里的茶叶积了半缸,伙夫们才会把龙缸放倒,把里面堆积的茶叶清理干净,接着又继续抓茶叶丢进去闷泡。如此周而复始,矿区里的茶水都是免费任由所有人饮用或装走。

由于当时每个人都要喝很多茶水,而且是随取随喝,谁也没有过问这些是什么茶,只知道因为使用量大,这些茶叶都是买最便宜的。每次伙夫们都要整批整批地入货,将茶堆在库房里以便随时使用。


在矿上做了几年,我就离开了怡保。我21岁来到马六甲,先是做蔬菜批发生意,后来又做起了红木家具、紫砂壶、瓷器等商品的收藏和经销。20世纪90年代中期,在一个教气功的师傅引导下,我爱上了喝茶,并开始收藏茶叶。不过,我一直都没再喝过那种“大缸茶”了。将近2000年时,一次,我和朋友到一个画师家里做客,刚好碰上这个画师在装裱画作。他把画挂起来,然后用一个喷壶向画纸上薄薄地喷上一层茶水,这样处理出来的画很有古旧的感觉。这个画师喷茶水的时候,我们觉得茶香味很浓很独特,就让画师把那些茶叶泡给我们喝。结果,我发现这种茶很像以前在矿上喝的“大缸茶”,一问才知道原来这种茶叫做六堡茶。从此,我就迷上了六堡茶。


在这之后不久,我去送货给裕生隆公司,这个公司是在马六甲做杂货生意的,我和他们有业务往来,所以和这个公司的邓老板很熟。当时,他说有一批陈年六堡茶,占着仓库不好处理。我听了马上叫他带我去仓库看看,结果发现全都是20世纪80年代的“六角四金钱”,用塑料袋一袋袋包装好,每袋都是一公斤装,足有上千袋。我高兴极了,立即和邓老板谈价格,最后全部买了下来,算起来,一公斤才20多元(马来西亚林吉特,下同)。然后,我叫了一辆货车,分三次把茶拉了回来。后来,据我了解,“六角四金钱”牌子的六堡茶是香港人做的,茶青应该是东南亚国家的茶叶。


我把很多精力放在收藏六堡茶上,不仅在家里收藏六堡茶,还在附近建了一个几千平方米的仓库,专门用来存放木家具和茶叶。我收藏的六堡茶品种很多,“六角四金钱”“宝兰”“四瑞”,以及“中茶”公司出口的大箩茶都有,其中大部分是在茶庄和杂货铺买来的。这时我才发现,马六甲当地一直都有很多人喝六堡茶,很多店铺都有六堡茶卖,只不过是年份久远的六堡茶较少而已。


我买回来的六堡茶不是自己一个人喝。十多年前,我就在家门口搭了一个茶寮,喜欢喝茶的朋友都可以来茶寮里喝茶聊天,大家有什么好的茶也都可以拿来这里交流分享,我收藏的很多六堡茶也在这里与大家一起分享。这个习惯一直延续了十多年,后来,只要不是大风大雨,每天晚上大家都会聚集在茶寮这里喝茶,经常喝茶喝到半夜。虽然我收藏的陈年六堡茶有的现在价格已升得很高,但我是不会卖的,有好朋友需要,我倒是会赠送些给他们。

关于六堡茶收藏,我还记得这样一件事:马来西亚有一家公司在20世纪60年代进了几吨六堡茶,一直很难销出去,货不知不觉就放到了2000年。其间,为了推销这些六堡茶,这家公司还搞过优惠活动,买20元商品送一盒茶,可销售的效果还是不理想。没想到,这时,马来西亚忽然兴起了陈年六堡茶收藏热,许多人纷纷购买这些六堡茶,很快,这批茶就被抢购一空。


我收藏六堡茶十几年了,如今还是到处寻找六堡茶。只要有时间,马来西亚的茶展我都去参加,看看能不能找到好的六堡茶。去年,我在吉隆坡参加茶展,还看到梧州的茶企在那里宣传推广六堡茶,我也买了两箩六堡茶回来,这些六堡茶还是以前那种大箩包装,不过年份比较新。到目前为止,我收藏的六堡茶数量占我总藏茶量的10%。


我们喝到的六堡茶都是加工过的“熟茶”(精制茶),所以以前我们这些茶友都以为六堡茶只有“熟茶”。不过最近这几年,经梧州的朋友介绍,我们发现六堡茶竟然还有一种叫做“农家茶”(初制茶),我们也买了一些回来尝试,觉得茶味很足,但入口比较苦涩,刚开始不是很能接受。朋友说我们买的是新茶,这种茶要存放够一定年份才好喝,所以我们也存了一些2016年的春茶,看看几年以后转化出来的口感如何。


2017年1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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