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写:西江都市报记者 苏爱清  杨 麦 龙天传   

摄影:西江都市报记者 苏爱清

11月14日,马来西亚西海岸阳光灿烂,槟榔屿上椰树摇弋,椰树掩映下的乔治港区里,一艘游轮即将起航。在悠长嘹亮的汽笛声中,悠闲的游客们拉着行李箱慢慢走上舷桥。


自乔治港向北,越过长达13.5公里的槟威大桥,到达威省北海港区,又是另一番景象。那里桅杆林立,货船如鲫,码头上的吊装机械来回运作,货场上堆满了各种集装箱。


一道海峡,分隔新旧两个港区,却连接着六堡茶“茶船古道”在槟城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槟城乔治港已成为旅游港口。


槟榔屿上华人多

槟城,又称“槟州”,位于马来西亚西海岸北部,一道槟城海峡将它分作槟岛和威省两个部分。槟岛上多槟榔树,又被叫做“槟榔屿”,这个地理名称早在明代永乐年间成书的《郑和航海图》中已有记载。15世纪中期,中国舟师使用的海道针经《顺风相送》中,明确记录着从马来半岛的昆仑岛到槟榔屿之间的航行线路指南,可见当时中国的商船已经成为槟城的常客,槟榔屿上早已有华人居住和活动的痕迹。


槟城的大开发是在18世纪以后。据《远东开发史》介绍,1786年,英国东印度公司接收了槟城的管辖权,将槟岛重新命名为威尔斯王子岛,并将岛上的乔治市发展成为免税港口,鼓励华人及其他移民进入,人口总量迅速超过万人,其中60%以上是华人。

远眺槟城乔治港


1826年以后,英国殖民政府将马六甲及新加坡的管辖权转移到槟城,成立了海峡殖民地,令槟城的经济高速发展起来,来自中国东南沿海的华人大量涌入,人口再次激增。据《槟榔屿华人史话》记录,当时槟城的5万多人口中,华人占比达到七成,其中很大一部分华人来自广东。


大量大型木质帆船和远洋汽轮从广东沿海各个港口运来了吃苦耐劳的“广府人”,也随船带来了“广府人”所喜爱的六堡茶。这使得“茶船古道”面向境外的延伸线,在经过新加坡后,又向槟城延伸了将近900公里。

这一带曾是当年准备南下的锡矿工人生活的地方。


此时,西方世界进入大工业化时代,对于各种工业原料的需求激增,位于槟城以南的霹雳州被探明存在大量锡矿。于是,西方各国的矿务公司紧急前往中国东南沿海招募矿工。来自广东的华工乘船到达槟城后,蜂拥南下霹雳州的太平、怡保等矿区。随后,一条铁路从槟城连接上太平,并延伸到怡保和吉隆坡。从19世纪中期起,槟城成为马来半岛上锡米和橡胶的贸易市场及中转站,不停地吸纳着华工和六堡茶,输出着锡米和橡胶。

运茶线路再活跃

20世纪初期,中国国内的政治局势影响到了槟城的华人社会。当时的清王朝风雨飘摇,槟城成为中国同盟会和革命党在东南亚的根据地,大批来自广东各地的革命人士奔走于槟榔屿,从事革命活动,当地很多茶楼更成了他们鼓吹革命和开会谋事的场所,对六堡茶在槟城的消费起到了一定的拉动作用。65岁的槟城拿督李永光回忆,他的爷爷在20世纪初期从广东顺德来到槟城开办酒楼,随后改行创办恒记有限公司,经销各类进口杂货,当中就有六堡茶。


六堡茶在槟城及通过槟城南下霹雳州矿区的消费市场,吸引着一艘艘运输六堡茶的茶船从中国驶向槟城,直至太平洋战争烽烟的阻隔,方暂告一段落。

槟城旧码头昔日的场景    苏爱清翻拍


战争过后,通往槟城的运茶线路再度活跃。尤其是进入20世纪50年代后,随着世界经济复苏,马来西亚的锡矿开发再次进入高峰期,华工高度集结到霹雳州的锡矿区里。槟城作为一个自由贸易港,霹雳州出产的大部分锡米都集中到了这里交易和出口,而矿工们所需的六堡茶,也由货船运到槟城卸装,然后经铁路南下输送到太平甚至怡保。当时,“恒记”已经成为槟城最大的六堡茶进口经销商,这家“头盘商”进口经销的六堡茶不仅来自中国内地,同时也有香港茶商制作的“港产六堡茶”。


此时中国内地与槟城茶商之间的业务联系仍然依靠书信往来,而且由于中国内地的茶叶购销政策发生变化,槟城的茶商需要通过香港的华润公司作为中介平台进行交易,因此直到20世纪60年代使用电报以后,两地之间的贸易往来费时日久。当时,“恒记”从梧州订购一批茶叶,从接洽到发货再到收货,用时往往长达半年。

槟城旧街景    苏爱清翻拍


这些从梧州出口的六堡茶,全部集中到香港装船起运,经过南海抵达新加坡中转,然后穿越马六甲海峡运抵槟城,在乔治港卸货。乔治港是个旧港,港口码头泊位水深不足,运茶而来的散货船必须停泊在码头对开洋面的外港深水泊位,再由港口区的“货代公司”安排拖轮拉拽木驳船驶出外港深水泊位,靠上货轮卸货后再运回码头。“我曾在半夜跟着拖头去卸货,小船在海上遇到风浪左摇右摆,把我吓坏了,幸亏最后没出事。”当年接货的惊险一幕,让李永光记忆犹新。

本地销售成主线

不过,六堡茶在槟城高度集结的繁盛状况,持续近百年后还是逐渐改变了。


早在20世纪60年代,由于霹雳州北部的太平锡矿区采罄,很多矿工离开了太平,南下到怡保、吉隆坡等地的锡矿区谋生。同时巴生港崛起,进入吉隆坡等地的六堡茶逐渐转由在巴生港装卸,通过槟城辐射霹雳州的运茶线路逐渐萎缩。从此,槟城作为六堡茶中转点的历史被改写,运到槟城的六堡茶转为以本地消费为主。


在槟城的老街,有一家名叫“广德酒业杂货有限公司”的“老字号”杂货铺,铺子里陈列着各式日杂货品。11月13日下午,当我们走进这家杂货铺时,赫然发现玻璃货柜里堆放着两行用牛皮纸分装成小包六堡茶,每包六堡茶都用尼龙绳捆扎,一包包整齐叠好。货柜里的六堡茶按重量分为300克和600克两种规格。“我们公司创立已近百年,一直以来都有六堡茶出售。”店里的老伙计说。据其介绍,这些六堡茶都是向当地茶叶进口商购入的。


紧挨着“广德酒业杂货有限公司”,是一家在槟城同样颇有名气的“老字号”——“桃园茶楼鸡饭店”,这家茶楼规模并不大,却已有几十年历史。据槟州茶艺文化协会理事庄嘉铭介绍,这家茶楼一直使用六堡茶作为常备茶叶。

桃园茶楼鸡饭店是槟城的餐饮“老字号“,店里供应六堡茶。在其旁边,广德酒业杂货有限公司也经销六堡茶。


由于有着百多年的消费习惯,以及有不少“广府人”消费群体,因此,以前六堡茶在槟城是一种使用广泛的“家常茶”。62岁的王春发是当地晋美茶行的老掌柜,他早年的记忆中,槟城有很多家庭把六堡茶作为日常用茶。李永光也说,20世纪六七十年代,“恒记”每月进口两三吨六堡茶,主要批发给本地茶楼酒楼。


不过,虽然六堡茶在槟城使用广泛,却由于“广府人”在当地华人群体中仍未占大多数,而且受限于消费能力等因素,当地的广式茶楼酒楼规模一般不大,数量也不多。这使得除了作为居民的家庭日常用茶以外,六堡茶更多消耗在遍布槟城大街小巷的点心铺和茶餐室之中。


由于市场消费能力的影响,槟城本地难以容纳过多的六堡茶进口“头盘商”。李永光说,在20世纪80年代以前,“恒记”基本上垄断了槟城的六堡茶进口生意。“恒记”进口六堡茶后,直接批发给当地的茶楼酒楼、茶庄和杂货铺,其他小型茶餐厅和点心铺再从茶庄和杂货铺里购买。当时,槟城当地定期向“恒记”购买六堡茶的茶楼酒楼有十多家,还有茶庄、药材铺、日杂铺、海味铺四五十家。

槟城有不少华人会馆


1985年,作为当地最大的“头盘商”,“恒记”改变了主营方向,转以进口销售中国工艺品为主,该公司进口销售六堡茶的数量快速减少。但是,当地的消费市场依然存在,于是,六堡茶的销售便由“一骑绝尘”变为“群雄逐鹿”。其他进口商逐渐分割原来属于“恒记”的“蛋糕”,“陈春兰”“梁瑞生”“慎昌行”等设点在怡保的香港六堡茶制作商也北上把销售端伸进槟城。


20世纪90年代以后,晋美茶行异军突起,通过向槟城本地和吉隆坡的进口商购入六堡茶后再行销售,逐渐在本地打开了市场。1999年,雄心勃勃的王春发只身前来梧州,与梧州茶叶进出口公司取得联系,成为梧州六堡茶在槟城的进口“头盘商”,当年就完成了一个标准集装箱的销量。此后十多年间,梧州六堡茶通过晋美茶行销往槟城各处。

陈年六堡受追捧

世事不断变化。20世纪80年代末期以后,槟城的乔治港由于航道条件所限,逐渐从一个货运港变成旅游港,而隔海相望的威省北海港区迅速崛起,取代了货运港地位。进入20世纪90年代以后,从中国运茶而来的货船不再由香港中转,而是从广州直航,或者经过新加坡和巴生港中转后,到达威省北海港区。而且,随着远洋货轮运力的增大,运茶前往威省北海港区的货船班次也在减少,现在每年两三趟船期所运来的六堡茶,已经满足了槟城的供应量。

槟城旧街景    苏爱清翻拍


但在世事变幻之中,总有些坚持不会改变。如今,槟城依然保留着不少传统茶楼和茶餐厅,这些餐饮店铺里依然大量使用六堡茶。而新式茶餐厅里提供的“雪茶”(加冰的茶水),也有不少是六堡茶。同时,当地很多华人家庭也形成了把六堡茶作为一种“家常用茶”的生活习惯。


正是这些消费习惯,支撑着“恒记”“广德”等杂货铺的六堡茶销售,也支撑着晋美茶行的六堡茶进口量。王春发的小儿子王家杰说,自1999年以来,晋美茶行从梧州进口的六堡茶数量一直保持平稳增长,近年来每年的六堡茶进口量达到两个标准集装箱。


随着时间的推移,又渐渐衍生出一些变数。由于历史的沉淀,槟城遗留下了不少陈年六堡茶,也培养了洪福德、吴重美、孔振武、曾炳源、王西平等一批六堡茶收藏家,这些藏家搜集了大量陈年六堡茶。20世纪90年代末期过后,随着六堡茶身价上涨,陈年六堡茶的市场价值飞升。看到了巨大的投资利润空间后,部分六堡茶藏家一边继续搜集陈年六堡茶,一边将自己的藏品投放到市场中,结果在当地逐渐形成了有别于日常用茶贸易的另外一个市场——高端的陈年六堡茶贸易。在这个市场圈子里,陈年六堡茶的价格每公斤动辄以千元万元计算,但消费者对陈年六堡茶仍然趋之若鹜。

槟城港口昔日的运输景象    苏爱清翻拍


在槟城的金石轩茶庄,茶庄的经营者梁淑芬向我们展示了店里收藏的一款“民兴”号陈年六堡茶,这种六堡茶在2008年的售价达到每公斤5000元。即便如此,如今梁淑芬手中的陈年六堡茶已经所剩无几。


铅华落尽,还看今朝。无论是新品,还是陈藏,六堡茶已经在槟城落地生根;无论是旧日,还是今天,“茶船古道”依然把梧州和槟城连接在一起。


“以前和中国内地进行茶叶交易需通过华润公司” 

讲述人:李永光(65岁,拿督、恒记有限公司老板,现居槟城)


我阿爷是广东顺德均安人。因为家里兄弟多,生活艰难,加上20世纪初期中国内地比较动荡,所以我阿爷就下南洋来到槟城谋生。起初,我阿爷帮人打工,有了一点积蓄之后,就和别人合伙开了一家酒楼,并把家安在了槟城。


后来,餐馆经营不下去,我阿爷就改行开了恒记有限公司,经营进口百货生意,主要做食品原料销售,比如酱料、干货、海味、茶叶等。当时,那些食品原料大多从香港进口。以茶叶为例,当时香港有很多茶庄,“恒记”经销的茶叶很大一部分是从香港的茶庄进口的。后来,“恒记”传到了我阿爸那一代,然后又传给了我。


从我阿爷经营“恒记”时起,店里就经销六堡茶了。因为槟城的华人居民中,很多是“广府人”,他们都喜欢喝六堡茶,而且槟城以前有很多点心铺、包店和茶楼,这些店铺都使用平价六堡茶,所以六堡茶在槟城的销量很大,“恒记”就做起了六堡茶的进口经销生意。


以前,马来西亚做六堡茶进口业务的茶行有好几家,吉隆坡有“广福源”“裕生祥”“广汇丰”,怡保有“陈春兰”“四香堂”,马六甲有“裕生隆”。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恒记”成了槟城最大的六堡茶进口经销商。到了20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们平均每个月要从香港进口两三吨六堡茶。每次交易前,香港的茶庄会告诉我们每批茶叶的数量,然后给我们寄送茶样。我们如果认为茶样可以,就会全数把那批货买下来。当时的交易模式比较粗放,不像现在通讯这么发达,可以随心所欲订购茶叶。


那时候“恒记”经销茶叶主要是做批发业务,门市零售较少。当时,槟城有10多家茶楼和酒楼,几乎都用六堡茶,因为六堡茶便宜,无论客人点的是“大叶”还是“普洱”,店家供应的都是六堡茶,这些茶的口感和外观相似,很多客人根本分不清。当时茶楼和酒楼供应的六堡茶基本是五、六级茶,二、三级茶以家庭消费为主。因为居民家庭的消费用茶没有茶楼酒楼的使用量大,所以“恒记”当时进口等级低的六堡茶比较多。在门店零售的时候,我们要提前找工人把整箩的六堡茶凿碎,而供应给酒楼茶楼的六堡茶则是整箩卖出,由茶楼酒楼自行把整块的茶叶放在蒸糕点包子的大蒸笼上蒸软,再拆散。

恒记有限公司至今仍经销六堡茶。


南洋地区的民间交易一直是用司马斤(600克)作为称重单位,20世纪五六十年代,五级的六堡茶每司马斤卖2.4元(马来西亚林吉特,下同)。当时,每一级六堡茶之间的差价不大,都是几角钱。直至20世纪七八十年代以后,广西六堡茶的价格开始飙升,三、四级茶每斤要卖20元。当时,在“恒记”门店零售的各个级别的六堡茶里面,三级茶最畅销。


20世纪60年代时,“恒记”进口的六堡茶都是竹箩装的,这种大箩茶既有从广西进口的,也有从香港进口的。香港有几家茶庄都和我们有生意往来,比如“永丰行”“永吉”“义安隆”(即义安茶行)。我记得,从广西进口的六堡茶的包装竹箩都是胖胖矮矮的,这些竹箩大多用竹皮里层的竹篾编织,很容易被虫蛀,放上一两年就可能被蛀烂了。而香港来的竹箩都是长长瘦瘦的,这些竹箩是用竹皮编制,用烟熏过,比较耐存放。当时我们从广西进口的六堡茶分为五个等级,等级低的六堡茶每箩重约30公斤,可能是没有使用机械设备压箩的缘故,这些茶都很松散,有时只要打开竹箩,里面的六堡茶就会散成一堆。后来,随着压箩技术不断进步,我们从广西进口的箩装六堡茶重量也不断上升,有的每箩重约50公斤。香港的六堡茶则压得比较实,往往一箩重80司马斤(48公斤)左右。当时,香港“慎昌号”出品的“四金钱”六堡茶售价较高,其外包装的竹箩上有“四金钱”标志,那些茶叶里面有时会有“金花”,口感很好,现在的茶客自然是将这些“金花”当作宝贝了,但在当时,很多顾客都觉得有“金花”就是发霉的。后来,我们在香港进口的“四金钱”的包装改成了白色塑料袋包装,每袋1公斤。


20世纪60年代,我们经销的六堡茶以四、五级茶为主,主要批发供应给餐馆。说起来还有一件“趣事”,因为等级高的六堡茶芽头细小,压箩的时候比较实比较重,茶楼的工人备茶时要花费很多功夫弄散它,而四、五级的六堡茶比较散比较轻,随便拆开了抖散就可以用了。茶楼的工人想偷懒,就对老板说,这些等级低的六堡茶非常好用,客人们很喜欢。很多茶楼的老板都不大懂茶,听见工人这么说,就信以为真,再加上价钱便宜,所以都买四、五级的六堡茶备用。其实,四、五级茶虽然价格低廉,但不耐泡。


我十几岁就到店里工作,以前“恒记”和中国内地做六堡茶生意都要通过书信联系。那时候,我们写一封信去梧州,往往要15天左右才能到达,等到对方回信又要15天左右,因此,大家在信里都是直奔主题。即便如此,当时我们从中国内地进口六堡茶的过程仍然很漫长。当然,遇到急需协商的事情,我们会选择打电报,但是当时电报费用很贵,发一个字要1.4元。而且,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时候,我们给中国内地打电报进行协商交易其实也很慢,当天发出的电报往往要第二天下午才能到达对方那里。

记者在采访恒记有限公司老板、拿督李永光(中)。


当时中国内地还处于计划经济时代,我们每次订的六堡茶数量都不能固定,有时是一吨半吨,有时是三两吨。当时,我们不能和中国内地直接签订交易合同,而是要通过香港的五丰行和华润公司(指香港德信行)完成交易。因为这两个机构当时掌握着整个中国内地对外的粮油食品交易权。其中华润公司负责茶叶和粮油出口,五丰行则负责五谷杂粮出口。需要和中国内地做粮油食品生意的外企,都要以这两个机构作为中间平台,生意做成后,这两个机构会从每笔交易的总额中抽取两个点的佣金。例如,“恒记”要和广西做六堡茶生意,就要先把茶叶的需求量和订购的货样编号发给香港华润公司,广西方面就以华润公司的名义拟好合同,再由华润公司把合同寄给我们,我们签好合同后,把钱汇给华润公司,华润再把钱转汇给梧州,梧州的茶厂按照合同发货,并把发货单交给华润,再以华润的名义把货物和货单发给我们。整个过程十分繁琐。我还记得,在20世纪60年代,有一次,我们从梧州订购一批茶叶,从接洽到收货,大约用了半年时间。正因如此,以前我们通常都要多储存一些六堡茶,以备不时之需。


20世纪五六十年代,我们进口的六堡茶通过海路以散货运输形式运来槟城。这些六堡茶先在香港装货,然后运到新加坡中转,再运到巴山港停泊装卸货,最后才运到槟城。当时运货的船只都是通舱散货船,如果装载的茶叶量较少,到了巴山港还需要等上一段时间,等加上其他货品凑够一条船后,再出发运来槟城。这个等待凑货的时间往往不可预计,而且当时的通讯设备落后,船已经在海上,我们也不知道它究竟航行到了哪里,停泊在哪里,经常是对方发货后,我们等很久都不见船来。一般而言,当时从香港发货到在槟城提货,至少需要21天,如果中途出现状况,可能要等上一两个月。


威省北海港(槟城新港口)还没有建起来前,槟城只有旧码头(即乔治码头)。旧码头的吃水不足,运茶来的货船都要停在旧码头对开洋面的深水泊位,然后“货代公司”会安排一只拖头拉一批小木船靠上货轮卸货。当时大货船上的装卸工作都很粗暴,很多货物的外包装会被弄破,里面的货物因此撒漏出来,我们有时领到货物时就只剩下外包装。幸亏当时的六堡茶都是整箩的,如果是其他散茶,可能就会漏得只剩下箱子或袋子了。遇到下雨天的话,卸货就更麻烦了,货物容易被雨水打湿。而且,运货来的货船经常是半夜到达,我自己曾在半夜跟着拖头去卸货,小船在海上遇到风浪左摇右摆,几乎把我吓坏了,幸亏最后没出事。不过,对于我们这些做茶叶经销生意的人来说,最怕的事还不是这些,而是茶叶在运输中窜味,出现窜味这种情况,原因是发货或者中转时,装卸的工人为求方便,随便把一些气味强烈的货物和茶叶装在同一个舱间。当时,我们有些同行卖出的茶叶有异味,其中很多都是因为运输时货物放置不当造成的。


20世纪80年代末期以后,运输茶叶的货船换成了集装箱货船。到了后来,威省北海港建起来了,旧码头也不用了,改为了旅游观光码头。


20世纪80年代以前,六堡茶的销量占“恒记”进口经销的茶叶总销量的六成。当时,定期向我们购买六堡茶的茶庄、药材铺、日杂铺、海味铺有四五十家。


我在28岁时接掌了“恒记”。这个时候,马来西亚政府颁布了进口食品检验法令,对于进口食品原料的监管条款越来越苛刻。我认为做食品原料进口生意,风险不断加大,而利润空间越来越少。另外,当时槟城的餐饮业发展不稳定,不时出现餐馆忽然倒闭、无力清偿拖欠货款的现象。综合考虑后,1985年,我决定改行,将“恒记”的主营业务转为进口工艺品。虽然此后“恒记”进口销售的六堡茶数量逐渐减少,但直到如今仍有销售,一年销量约为10吨。


根据我的经验,香港制作的六堡茶和梧州出口的六堡茶有明显区别:在口感上,梧州六堡茶有一股独特的槟榔香韵味;在汤色上,香港六堡茶冲泡后的汤色比较深、暗沉,而梧州六堡茶则比较通透;在价格上,香港六堡茶的进货价高于梧州六堡茶,同一等级的茶,香港的价格要高20%左右。再者,香港六堡茶的竹箩里会有茶票,但中国内地出口的六堡茶则没有茶票。另外,香港六堡茶经过再加工,口感往往更熟一些,而梧州六堡茶比较生。我曾经进口一批梧州六堡茶,因为太生,放了几年还卖不出去。遇到这种情况,我通常会找一个仓库,把门窗封起来,然后把六堡茶用麻包袋一包包装好,放进仓库叠起来,再向麻包袋上洒水,估计量差不多了,再把那些麻包翻过来,这样就能够加速发酵,使它更快变熟。


此外,我觉得,六堡茶和好的普洱熟茶都是浸泡后隔夜不馊的,但是普洱生茶浸泡后隔夜会变馊。


“运茶船一般都停泊在北海港” 

讲述人:王春发(62岁,晋美茶行老掌柜,现居槟城)


我是在槟城土生土长的华人。我小时候槟城就有很多人喝六堡茶,六堡茶在当地是一种日常生活用茶。正因如此,槟城很多杂货铺、海味店、药店甚至餐厅都有六堡茶卖,不过当时市面上卖的六堡茶品种不多,主要是“中茶”“宝兰”“四金钱”等几种,茶叶的等级也只有三两个。本地居民自用会买一级茶,茶楼、餐馆、茶档(小食铺)多用三级、五级的茶叶。


我此前没有接触过茶叶,自己在家里主要喝咖啡。直到1988年,我开始创业,做茶叶批发生意,才逐渐深入了解茶叶。当时,我经销的茶叶品种很多,其中就有六堡茶。那时候,我的角色相当于“二盘商”,在槟城一个“头盘商”那里购进六堡茶后,再批发卖给槟城当地各大茶楼酒家。当时,六堡茶在槟城是一种很受欢迎的茶叶,很多人都喜欢喝,销量很大。不过说来惭愧,由于不懂营销,我创业之初的头半年里,竟然没有卖出一公斤六堡茶,同行因此还笑话我。


不过,万事开头难,我并不灰心。为了把生意做好,我不断在槟城周边开拓六堡茶销售市场。终于,我的努力有了结果。在随后几年中,我的六堡茶经销业务越做越好。我主要销售一、三、六这三个等级的六堡茶。当时,槟城卖的六堡茶每个等级之间每公斤价差是0.5元(马来西亚林吉特,下同)左右。因为六堡茶耐冲耐泡,茶楼酒楼将茶买回去后,除了直接冲泡使用外,也会拼配菊花、甘草做成“菊堡”给客人喝,六堡拼菊花这种喝法,至今在当地仍然很受欢迎。


1995年,我的进货渠道从原来槟城那家“头盘商”更换为吉隆坡另一家规模更大的“头盘商”。1998年,有一次我去进货时无意中得知,我经销六堡茶的数量已经达到“头盘商”规模,自己也可以做进口“头盘商”了。也是机缘巧合,这时候,有一个做茶叶生意的朋友提议和我去一趟梧州,向梧州中茶公司(当时的广西梧州茶叶进出口公司)订购一个货柜的六堡茶,大家各占一半数量。


1999年,春节过后,我们到了广州。没想到,我的朋友临时有事,要留在广州,于是我就一个人去了梧州。当时,我对梧州不了解,也没接触过梧州中茶公司,不过,我去梧州前联系了一位之前认识的在梧州外贸公司从事药酒出口业务的经理,对方答应提供帮助。


在那位经理的帮忙下,我见到了梧州中茶公司销售部业务经理蔡一鸣。经过洽谈,蔡一鸣答应和我合作,同意发一个货柜的六堡茶给我,但他同时提出一个条件,以后我每年至少要向梧州中茶公司进口一个货柜的六堡茶,当时一个货柜的六堡茶大约有7吨。双方谈妥后,我立即赶回广州和做茶的朋友商量,没想到对方突然变卦了,他提出不按之前各占50%的约定分销那一柜六堡茶,而是等那柜六堡茶运回槟城后再向我购买10%。我一下傻了眼,虽然当时一柜六堡茶的进货价也就七八万元,但让我一个人承担,资金压力、销售风险都很大。思前想后,我只好放弃了那一柜六堡茶,与梧州中茶公司的交易也不了了之。

王春发(左)向记者忆述其当年到梧州茶企参观学习的情况。


从中国回来以后,我在槟城遇到了一个很强的竞争对手。他通过价格战不断挤占我的茶叶销售空间,还找到了我在吉隆坡的供货商,在那个供货商处购进六堡茶,直接影响到我的茶叶生意经营。


那段日子,我的压力很大,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后来,没办法了,我找出蔡一鸣的名片,给他写信,希望梧州中茶公司能够跟我合作。过了一段时间,我终于等到了回复,没想到,回信的人竟然是熊燕萍(时任广西梧州茶叶进出口公司总经理)。她说想来考察我的企业规模和当地市场,这让我喜出望外。1999年7月22日,我到槟城机场,举着牌子去接熊燕萍。在机场里,我一直等到那趟飞机的乘客差不多走完了,还没见到我想见的人,心里急坏了。幸好,这时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一问,原来是熊燕萍和谢家仕(时任广西梧州茶叶进出口公司职员),他们从吉隆坡考察完就过来了。经过洽谈,最终梧州中茶公司同意直接供应六堡茶给我,我也从“二盘商”变成了“头盘商”。


当时,我们从梧州进口的六堡茶都是大竹箩装的,等级也很高,每箩60公斤左右,一级茶每箩甚至重达64公斤。当时我们向梧州中茶公司订购茶叶后,对方会找一家船务公司用货柜船将茶叶运来槟城,运茶船一般都停泊在北海港(槟城新港口)。货到后,我们委托的“货代公司”就会找货车公司直接把货拉到我的店里。从下订单到收货,通常需要一个半月的时间。不过,虽然当时的六堡茶销量很大,但因为价格低,每斤才卖9元,所以利润不是很大。


我由于经销六堡茶,因此获得了一个与内地茶叶供应商联系的突破口。后来,我认识了云南茶业进出口公司的负责人,开始从云南进口普洱茶。那时候,恰逢普洱茶兴起,其价格飞涨,我在茶叶生意上的获利很大一部分都来自普洱茶。


早期,我们每年从梧州中茶公司进口一个货柜的六堡茶,主要进口的都是特级和一、三、六级的六堡茶。到了2004年至2006年,由于受到普洱热销风潮的带动,我们茶庄进口梧州六堡茶的数量越来越多,每年增加到两至三个货柜,直到现在,这个进口量一直保持稳定。近年来,我们经销的六堡茶除了大箩装的外,还多了很多小包装的。


如今,槟城很多居民家庭还是喜欢喝六堡茶,一些广式茶楼酒楼及点心铺,也保留着使用六堡茶的传统。只是在市面上,以前那种售卖六堡茶的杂货铺、海味店、餐厅已经很少了,更多的是茶庄茶行在销售六堡茶。


“以微商形式销售六堡茶” 

讲述人:王家杰(29岁,晋美茶行老掌柜次子,现居槟城)


大概四年前,我大学毕业回到家里开的晋美茶行帮忙。


据我了解,20世纪90年代,槟城大大小小的酒楼不下100家,但凡华人开设的餐馆都有六堡茶供应,晋美茶行百分之九十的六堡茶都供应给槟城各大茶楼、餐馆和肉骨茶档。但是,从两三年前起,受租金贵、竞争激烈等因素影响,槟城的茶楼逐步减少,我们供应给茶楼的六堡茶数量也有所下降。加上我们的销售面不断拓宽,销售对象不再只盯着茶楼,因此,目前供应给茶楼的量只占晋美茶行六堡茶总销售量的百分之五十。


槟城中心城区面积不算很大,茶楼餐馆订购六堡茶很方便,一般他们要货了,就打电话来茶行,我们会及时送货。槟城的茶楼餐馆每次要的六堡茶量不会很大,规模稍大的茶楼餐馆每星期要货也就10公斤左右,因此,我们很多时候送货都以摩托车为主。

王家杰向记者展示晋美茶行购进的六堡茶。


晋美茶行代理的六堡茶是梧州中茶公司出口的,以前进口的六堡茶都是箩装茶,几十公斤一箩,每到一批茶就有四五十箩。这些茶叶通过海运运抵槟城,“货代公司”会帮我们把茶叶送到仓库前,但我们得请搬运工人搬进仓库。此外,由于茶楼餐馆每次的要货量不多,因此,我们茶庄还得把整箩六堡茶弄散才卖给茶楼餐馆。我记得,我、哥哥和妈妈以前在茶行里都做过用螺丝刀把整箩六堡茶拆散的工作。后来,梧州中茶公司出口的六堡茶有了小包装茶,这些小包装茶客户欢迎,我们进货搬运也相对方便了,不仅如此,把整箩六堡茶拆散的事我们也少做了。如今,晋美茶行销售的六堡茶大体有几个等级:特级、一级、三级和六级。其中特级茶、一级茶、三级茶既有箩装茶,也有散茶,而六级茶只有散茶。一般来说,供应茶楼的六堡茶以三级和六级为主。近年来,我们茶行年进口六堡茶数量平均为两个货柜,其中,小包装的六堡茶已占总量的五成。


近年来,随着普洱茶品饮和收藏的风潮兴起,越来越多年轻客户开始品饮和购买六堡茶。但是,现在是网络时代,六堡茶仅靠门店销售无疑是不够的,因此我加入晋美茶行后,决定利用互联网拓宽六堡茶的销售面。我主要通过微商形式进行销售。经过一段时间的探索,这种营销方式收到了较好的效果,目前我们在网上销售的六堡茶占总销售量的四成。而且,由于我们在网上销售的主要是特级茶和一级茶,价格相对较高,因此收益可占到我们总销售额的五成。通过网上的营销,我们赢得了一批外地客户,其中有些是年轻客户,这也有助于我们茶行今后的发展。目前,我们茶行正在建设网站,今后网上营销的力度会更大。


“陈年六堡茶的价格从2000年起飞涨” 

讲述人:王西平(58岁,高一茶馆老板,现居槟城)


我是槟城土生土长的华人。我20岁时因肝病发作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后不见好转。出院后,我找中药医治,但也没办法根治,其间甚至出现肚子发胀和皮肤溃烂的症状。后来,有一个朋友拿了一款陈年“宝以兴”边境茶给我喝,他说我喝点黑茶可以疏肝。我喝了这种茶后感觉很舒服,之后就一直坚持喝,没想到身体渐渐好起来。从那以后,我对黑茶里面的熟茶情有独钟。我的朋友知道我喜欢喝黑茶后,向我推介陈年六堡茶,我喝过陈年六堡茶以后,觉得其口感和功效比“宝以兴”还要好,所以我开始喝陈年六堡茶。


20世纪80年代,我开始收藏六堡茶。我收藏的第一款陈年六堡茶是“宝兰”牌,当时陈年“宝兰”六堡茶每公斤卖38元(马来西亚林吉特,下同)。我比较喜欢喝20世纪60年代的六堡茶,我收购到的20世纪60年代的六堡茶基本来自怡保,当时怡保有很多陈年六堡茶,价钱也很便宜。我收藏了各个牌子的六堡茶,有“宝兰”“四瑞”“双天”“原度”等。2000年过后,陈年六堡茶的价格飞涨,我就专注于收藏“宝兰”六堡茶。


和普洱茶相比,六堡茶的口感更顺滑,更甘甜生津。2005年,我卖掉了6片“号级”的普洱茶饼,当时每片茶饼卖了2万元,然后用这些钱向槟城一个藏家买了一箩20世纪50年代的“原度”六堡茶。那一箩“原度”六堡茶用麻包袋做外包装,整箩茶只剩下几十斤。那样的“原度”六堡茶,对方当时一共有20箩。对方将这些茶堆放在家里的楼梯底下,我到他家做客时看到了,当即提出向他购买。起初,那个藏家不愿卖,后来我千方百计和他结为好朋友,他才答应卖一箩已拆散的茶给我。10年前,我把这箩“原度”六堡茶卖了出去,当时卖出的价格是每公斤2万元。最近,有一个藏家想把一箩20世纪60年代的六堡茶卖给我,开价为100万元左右,平均下来每公斤也要2万元。


以前,槟城这里遗留下来很多老的六堡茶,我认识本地的一个藏家,他保留了十几箩陈年六堡茶,都摆在家里的房梁上。但是他去世以后,我们去他家里看,发现这些六堡茶都不见了,问他的儿子才知道这些茶被扔掉了,实在可惜。

王西平为来宾冲泡陈年六堡茶


正因为槟城乃至马来西亚留下来的陈年六堡茶比较多,一直以来我喝的六堡茶都是在马来西亚本地找的,我觉得马来西亚这里卖的六堡茶质量都很好。我曾经听其他藏家说过,1940年的时候,在马来西亚销售的“双天”六堡茶,一整箩重50多公斤,才卖30元(当时的马来亚元)。20世纪90年代初期,我从另外一个茶商手里买了10箩“四瑞”六堡茶,每公斤价格是20多元。如今,这些“四瑞”六堡茶我自己连喝带卖,只剩下一箩半。经过几十年淘换,我现在收藏的六堡茶大多是20世纪90年代的了。


以前,在槟城专门卖茶的茶叶店并不多,我在这里开茶叶店已经30多年了,店里同时经销其他日杂货。不过在以前,正因为茶叶店少,那些茶商和其他茶叶藏家都要上门向我推销,希望我代售他们的六堡茶,所以我的店里就销售各种牌子的新老六堡茶。


如今,来我茶店里买陈年六堡茶的顾客,都是通过朋友推荐来的,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我才会把茶卖给他们,因为真正的陈年六堡茶已经越来越少了,陈年六堡茶卖出去后,就很难再买回来了。从2011年起,随着六堡茶不断升值,已经很少有茶商和其他茶叶藏家主动上门向我卖茶。现在,我要自己主动四处寻找陈年六堡茶,而我们店里卖的很多六堡茶都是普通六堡茶了。


“陈年六堡茶我如今是‘省’着卖” 

讲述人:曾炳源(65岁,六堡茶藏家,现居槟城)


我在12年前开始收藏茶叶,主要收藏普洱茶,也有六堡茶。我收藏的六堡茶中,量最大的还是20世纪90年代的“多特利”。这些陈年六堡茶都是我当时从马来西亚本地几个茶庄淘来的。


大约10年前,我从怡保一家茶庄买到了一箩20世纪70年代的陈年六堡茶,这箩茶是“广汇丰”进口的,箩筐上标注的重量为42公斤。虽然这箩茶只是五级茶,但其年份久远,所以我很珍惜。当时,我听卖家说,这箩六堡茶是他以前在马六甲一个香港茶商那里买到的,那个香港茶商在马六甲开了一个茶店卖茶,后来茶店结业了,茶商要回香港,就把卖剩的30箩六堡茶卖给了他。

曾炳源向记者展示其收藏的20世纪70年代生产的六堡茶。


我比较喜欢六堡茶,觉得六堡茶的香味和口感都很好。后来,我发现陈年六堡茶有投资空间,于是逐步收购。平常我会与茶友交流,多学习一些六堡茶的有关知识,以丰富自己对六堡茶的认知。


我的茶叶店销售普洱茶,同时也卖我以前收藏下来的陈年六堡茶。因为我比较看好六堡茶的增值空间,觉得这些留下来的陈年六堡茶的价值一定会不断上升,所以,对于陈年六堡茶我近几年都是“省”着卖,每年只卖一两箩。这些年,我收藏的那批20世纪90年代的“多特利”六堡茶,出售的量不到百分之四十。


“槟城很多杂货店都卖六堡茶” 

讲述人:吴重美(56岁,槟州茶艺文化协会副会长)


我祖籍在中国福建,因为我父亲爱喝六堡茶,所以我从小就接触六堡茶。那时,父亲在一家公司工作,受其老板、同事影响,爱上了六堡茶。我父亲喝的六堡茶多是在高仲侯有限公司买的,那是一家以经营洋货为主的企业,但也卖六堡茶。以前,六堡茶在槟城居民中使用广泛,居民平常会喝茶,茶楼餐馆也要用茶,因此,在槟城,除了高仲侯有限公司外,很多杂货店、药材店都卖六堡茶。我父亲每次购买六堡茶的量不会很多,最多也就是半斤。买回家的六堡茶,他一般都用大壶闷泡着喝。


我从1996年开始真正爱上喝茶,那时,我什么茶都买,但相对来说,品饮和购买岩茶较多。有一次,一位朋友说,陈年六堡茶好喝又养生,而马来西亚有不少陈年六堡茶散落民间,要抓紧机会收些陈年六堡茶,留着养老时喝。听了朋友的这番话后,我开始关注陈年六堡茶的动态,并少量购买。起初,我不太接受六堡茶,觉得它不如岩茶香,也没有岩茶富有层次感,但喝多了,我越来越觉得陈年六堡茶好喝,饮后有生津回甘的愉悦感。


六堡茶与普洱茶都属于黑茶,随着普洱茶价格飞涨,六堡茶日渐受到藏家青睐,马来西亚收藏六堡茶的人也越来越多。我购买的陈年六堡茶得到了大家的认可,这坚定了我继续购买与适当收藏的信心。碰到好的陈年六堡茶,我每次购买的量,由最开始的1公斤左右增加到15公斤,进而变为整箩购买。如今,我收藏的各种茶叶把家里都放满了,其中有几百公斤的六堡茶。这些茶我主要用于个人品饮,我喝的六堡茶都是20世纪90年代之前的。


我收藏的六堡茶制作年份主要在20世纪70年代到90年代。不过,在我的藏茶中,也有陈春兰烟茶行经销的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宝兰”牌六堡茶。那些“宝兰”六堡茶是我1999年在怡保市购买的,当时购买的价格并不高,每公斤45元,我买了几公斤。因为家里的茶比较多,这些茶我购买后也没急着喝,就一直放着。直到2013年,朋友说,这茶升到了每公斤3500元,我才想起来,拿出来品饮。据说,这茶如今已涨到每公斤上万元。不过,这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因为这茶我不会卖。


这些年来,我在收藏六堡茶的过程中得到了不少乐趣。我会利用不同的机会搜罗陈年六堡茶,甚至还到新加坡广珍茶庄淘陈茶;平常,我也喜欢通过书籍、网络等途径了解六堡茶的资讯。我有几个爱喝茶的朋友,我们每天午后几乎都会进行“茶叙”,风雨不改。在“茶叙”中,我们共同品饮收购到的好六堡茶,并交流品饮心得、藏茶知识和购茶信息,其乐无穷。


“最高兴的是收藏到箩装的‘双天’六堡茶” 

讲述人:孔振武(54岁,槟州茶艺文化协会永久顾问,现居槟城)


孔振武向来宾展示其收藏的“双天”六堡茶。


我祖籍在中国福建,我是槟城土生土长的华人。虽然我一直以来都不是经营茶叶生意的,但是我很喜欢喝茶,也喜欢收藏茶叶,只不过我以前收藏的都是福建岩茶和普洱茶。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普洱茶的价钱突然飙升,这让我关注到与普洱茶一样同属黑茶的六堡茶。因为槟城很多人喝六堡茶,马来西亚也留下了很多陈年六堡茶,而且当时陈年六堡茶的价格不高,所以到了1997年前后,我开始品饮与收藏六堡茶。


在我的六堡茶收藏生涯里,最让我高兴的是,2004年,我和朋友收藏到箩装的“双天”六堡茶。当时,一共有两箩“双天”六堡茶,一箩茶是完整未拆封的,重58公斤;另一箩茶已拆封,只余下43公斤。这两箩茶叶是一个锡矿的食堂留下的,食堂记录的账单显示这两箩茶叶是在1956年购买的,我们购买了已拆封的那一箩茶,价格是每公斤500多元。因为当年的六堡茶都要陈化一段时间才能销售,所以我分析这箩茶应该是1940年以前制作的。这箩茶拆开时压成了三四层,我们一层层剥离开来,将每层都做成了一块片茶来收藏。


如今,收藏陈年六堡茶成了我的爱好,我收藏的陈年六堡茶基本用于自己品饮或与朋友交流。如果碰上喜欢老六堡茶的茶友,我也会与他们分享。


“以前寺庙里有很多陈年六堡茶” 

讲述人:洪福德(52岁,槟州茶艺文化协会会长,现居槟城)


我从1996年开始收藏六堡茶。起初,我不太习惯六堡茶的口感,喜欢的是像铁观音、岩茶等清香型茶叶。后来,我品饮到有药香的陈年六堡茶,从此就开始收藏陈年六堡茶。


早期,很多陈年六堡茶都是在茶行和杂货店里卖的,为此,我曾到马来西亚的怡保、马六甲、吉隆坡的茶行与杂货店寻找陈年六堡茶。槟城也有一些茶行、杂货店销售陈年六堡茶,如雷元和茶行、广德酒业杂货店等。此外,我还会到茶楼搜寻陈年六堡茶。以前,寺庙里也会有很多陈年六堡茶,因为很多出家人都有喝茶习惯,而且每逢初一、十五寺庙就会举办祭祀仪式,并给前来寺庙的人提供素食和茶水。


品饮和收藏六堡茶久了,我发现六堡茶的口味还有很多。我认为,影响六堡茶口感的因素,除了茶叶原料本身,还有仓储的环境。

洪福德向记者介绍藏茶知识。


我收藏的时候,一般会选择有完整包装的六堡茶。碰到心仪的六堡茶,我通常先买半公斤试饮,如果觉得口感合适,就会大批收购。我买的六堡茶量最多的一次是买了5整箩,每箩约50公斤。


2001年至2004年,是我收藏六堡茶的高峰期。当时见到心仪的六堡茶,有整箩的,我都会买一整箩。2005年至2007年,我的精力主要放在收藏普洱茶方面。进入2007年后,陈年六堡茶受到越来越多藏家关注,价格飙升。我个人认为当时六堡茶的价格虚高,因此在选择收藏的六堡茶时更为谨慎,不再大量收购。


我收藏的六堡茶,从年代来说,量最多的是20世纪70年代的茶;从牌子来说,量最多的是陈春兰烟茶庄的“宝兰”牌。而我收藏的年代最久远的六堡茶,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茶,如“双天”号六堡茶、“民兴”号六堡茶等,不过,这些茶收藏数量不多,每种也就是几公斤。2002年前后,我购买“双天”号六堡茶,每公斤价格是400元(马来西亚林吉特,下同)。当时,马来西亚流通市场上出现的“双天”号六堡茶有7箩,其中4箩出现在槟城,藏家们都是通过中间人才买到“双天”号六堡茶,而“民兴”号六堡茶只有1箩。2003年,我还收藏了一些散箩的特级幼叶的“六角四金钱”六堡茶,这些茶产于20世纪40年代。当时,我从一个藏家手里购入这批茶,每公斤价格是1000元。这批“六角四金钱”六堡茶原本是完整一箩的,箩内有票据,能够证明茶的年份,卖家把整箩茶拆散分开销售,于是,我入手了一部分。


近年来,六堡茶陆续出现在一些茶叶拍卖会上。两年前,香港举办的拍卖会开始有六堡茶的身影,而马来西亚拍卖会则是从2017年开始才出现六堡茶拍品。我近期买过最贵的一款六堡茶,是今年年中时在吉隆坡拍卖会上买到的梧州六堡茶,该茶品为两盒各250克的小包装茶叶,拍卖价为8400元(含佣金)。


我认为,以前的六堡茶是没有冒牌货的,因为都是压箩茶。到了20世纪90年代,有的六堡茶出现塑料袋包装,如“六角四金钱”等牌子,这种包装容易出现“重包”仿冒的情况。


“我们收藏有几公斤‘民兴’六堡茶”

讲述人:梁淑芬(53岁,金石轩茶行总汇老板娘,现居槟城)


金石轩茶行是我和丈夫黄汉国在1996年创办的,主要经销普洱茶。那时候,六堡茶还不是很盛行,一直以来六堡茶在槟城都是“大路货”,很多人不懂欣赏它。


2000年过后,受到普洱茶品饮和收藏风潮的影响,我们店里的六堡茶销量开始上扬。来我们店里购买六堡茶的人普遍有这样一种心态——六堡茶越陈越好。我们店里出售的六堡茶都是以前从槟城当地的茶叶收藏家手里收来的,陈化年份最低的都超过15年。因为我们的售价并不算高,所以顾客来我们店里都以买陈年六堡茶为主。进入2006年之后,我们经销的六堡茶价格不断上涨,但相比普洱茶,六堡茶的价格还是显得便宜,当时,我们店里的顾客大部分是消费型的,他们买陈年六堡主要用于日常饮用。那时候,客人来我们店里买陈年六堡茶之前,都要试饮,觉得合适再买。


不过,从2006年起,也有部分藏家来我们店里购买整箩的陈年六堡茶。当时,我们店里有十几箩20世纪70年代留下来的六堡茶。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我们采取“物物交换”的方式和其他收藏家交易老茶,我们那十几箩陈年六堡茶就是以这样的方式,从一个新加坡藏家那里换回来的。我们在店里出售的时候,这种六堡茶每250克大约卖100元人民币,不到三年,这十几箩六堡茶都卖光了。


说实话,在马来西亚兴起收藏六堡茶风气之前,我们没想过会有消费者整箩购买陈年六堡茶,因为整箩的六堡茶很重,差不多有一百斤,普通家庭买一箩回去,要喝很久才能喝完,所以,我们大多是把整箩的六堡茶拆散后零售。我们一般都用半斤装的袋子包装拆散的陈年六堡茶,这种包装比较畅销。我的丈夫是一个诚信经商的人,他一般会将陈年六堡茶拆散后只保留茶心部分出售,丢掉茶箩底部或箩边的茶叶,因为他担心这些茶叶会有发霉的可能性。我觉得这些陈年六堡茶丢掉很可惜,私下曾想把那些茶叶拿回来,他坚决不允许,哪怕将这些茶叶用来做肥料都不行。


2003年,我们从其他收藏家手中收购到了“双天”六堡茶;2004年,又收购到了“民兴”六堡茶。这些“号级老六堡茶”都是采取一半现金交易一半“物物交换”的方式收购回来。茶叶收购回来后,我们陆续销售了不少,现在“民兴”六堡茶只剩下几公斤。最初的时候,我们销售的“民兴”六堡茶每公斤价格是1000元(马来西亚林吉特,下同),后来价格不断上涨,到了2008年,每公斤“民兴”六堡茶的售价涨到了3000元至5000元。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停止售卖“民兴”六堡茶,之后这些六堡茶我们只用作朋友之间的品饮、交流。


2002年,我们用大益的普洱新茶交换了50箩20世纪90年代的青六堡(青毛茶)。这些茶叶品质很好,我们大概用了七八年时间就将它卖完了,槟城这里很多茶客都喜欢这种六堡茶。2006年,梧州苍松茶厂的负责人在广州的交易会上认识了我的丈夫,让我丈夫帮忙推销一种野生大叶六堡茶。这种茶是2000年制作的,口感很像青六堡茶,也像普洱生茶,当时在槟城也有一定销路。


以前,我们收购陈年六堡茶,不会注意它是什么品牌,只要符合茶样干净、有陈香味、价格合适等条件就入手了。现在,我们店里的陈年六堡茶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再加上陈年六堡茶的价格上去以后,很多收藏家都不再出让藏品,陈年六堡茶已很难找了,所以我们也开始卖新茶。如今,我们店里销售的主要是梧州中茶公司的“八中”牌六堡茶和梧州茶厂的“三鹤”牌六堡茶,这些茶叶市场反响很好,槟城很多人都喜欢喝。


2017年12月26日

茶船古道寻迹·境外行:安顺浪拍岸涯暖 怡保水沸茶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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